亦舒作品集 喜寶
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。被窩里這么暖和,他卻与二十一歲的情婦促膝談人生大道理。
要了解勖存姿不是這么容易的事,我內心有隱憂。
我沒有想到死亡,我有想到畢業,我要拿到劍橋法科文憑,我要進入英倫皇家律師協會,我要取到挂牌的資格,我要這一切一切。我只想到揚眉吐气,鶴立雞群。我只想到可以從勖存姿那里獲得我所要的一切。
這不是每個女人都可以得到的机會,我運气好,我豈止遇到一個金礦。勖存姿簡直是第二個戴啤爾斯鑽石工業机构。我中了彩票。
原本我只以為他可以替我付數年學費,使我的生活過得穩定一點儿,但現在我的想頭完全改變。勖存姿可以使我成為一個公主。
我靜默地震惊著,為我未卜的運气顫抖。
勖存姿問我:“你在想什么?你年輕的思潮逗留在哪里?”他凝視我。
“我不知如何回答你。”我微笑,“我很羞慚,我竟無法令你上床。”
“年輕的小姐,你在誘人做不道德的行為。”
我大笑起來。
他又恢复了常態。
“你想到公園去散步?”他問。
“當然。”我當然得說當然。
我從衣柜內取出長的銀狐大衣,披上,拉上靴子。他要去散步,他不要睡覺,無所謂。伙計怎可以与老板爭執,窮不与富斗。
我說:“我准備好了。”
他站起來,“好,我們去吸收新鮮空气。”
我轉頭問:“你穿得可夠暖?”
他看著我,點點頭,然后說:“多年沒有人問我這個問題了。”他語意深長。
我們走到附近的公園去,鐵閘鎖著沒開。
我問:“爬?”
他笑,搓搓手,“我沒爬牆已經十几年。”
我脫下長大衣,扔到鐵閘那一邊,然后連攀帶跳過了去。伸手鼓勵他,“來,快。”我前几天才爬過男生宿舍。
“你先穿上大衣,凍坏你。”他說。
我把大衣穿上,把他拉過鐵閘。他很靈敏,怎么看都不像老人,我仍然覺得他是中年人。四十八,或是五十二。可是听他的語气,他仿佛已七十歲了。
我們緩緩在禿樹間散步。
我問:“連你太太都一向不問你冷暖?”
“我不大見到她。”
“她是你的真太太?”我問。
他看我一眼,“喜寶,你的問題真徹底得惊人,”他笑,“我真不敢相信有人會問這种問題。是的,她是我的正式太太。”
“她叫什么名字?她是不是有一個非常動听的名字?”
“她姓歐陽,叫秀麗。”
“勖歐陽秀麗。”我念一次,“多么長的名字。”
他只向我看一眼,含著笑,不答。他的心情似乎分外的好。奇怪。在荒涼的冬日公園中,黑墨墨地散步,只偶然迎面遇見一盞煤气燈,而他卻忽然高興起來。
“孩子們呢?你有几個孩子?”我問。
“你不是都見過了嗎?”
“嗯,‘外面’沒有孩子?”我問。
他搖搖頭,“沒有。”
“他們為什么都住香港?”我怀疑地問。
“聰慧与聰恕并不住在香港。只我太太住香港,不過因為全世界以香港最舒服最方便。”
“對。”我說。
“你的小腦袋在想什么?”他問我。
我們在人工小湖對面的長凳坐下。
“我在想,為什么你在香港不出名。”我很困惑。
“人為什么要出名?”他笑著反問,“你喜歡出名?喜歡被大堆人圍著簽名?你喜歡那樣?你喜歡高价投一個車牌,讓全香港人知道?你喜歡參加慈善晚會,与諸名流拍照上報?如果是你喜歡,喜寶,我不怪你,你是小女孩子,各人的趣味不同,我不大做這一套。”
“你做什么?”
“我賺錢。”
“賺什么錢?”我問。
“什么錢都賺,只要是錢。”
“我記得你是念牛津的。而且你爹剩了錢給你。嘿……我有無懈可擊的記性。”
“我相信。”他摟一摟我。
“除了賺錢還做什么?”我問,“与女人在公園中散步?”
“与你在公園中散步。”他拾起一塊小石子,投向湖面,小石子一直滑出去,滑得好遠,湖面早已結上了冰。
“這湖上在春季有鴨子。鴨子都飛走了。”我說。
“遷移,候鳥遷移。”勖存姿說。
“我不認為如此。”我說,“這些鴨子不再懂得飛行,它們已太馴服。”
他又看著我,他問:“你怎么可以在清晨臉都不洗就這么漂亮?”
這是第三次他贊我漂亮。
“你有很多女人?”我問,聰慧提過他的女人們。
“不。我自己也覺得稀奇,我并沒有很多的女人。”
“為什么?”
“你不覺得女人個個都差不多?”他反問。
我覺得乏味,也許他見得太多。但是丹尼斯阮說我是突出的。但丹尼斯阮只是個孩子,他懂什么,他的話怎可相信。
“你也有過情婦。”我說。
“那自然,”他答,“回去吧。”他站起來。
我陪他走回去。小路上低洼處的積水都凝成了薄冰。(如履薄冰。)我一腳踏碎冰片,發出“卡嚓”輕微的一聲。像一顆心碎掉破裂,除卻天邊月,沒人知。
我抬高頭,月亮還沒有下去呢,天空很高,沒有星。
“明天要上課?”勖存姿問。
“要。”
他忽然怜愛地說:“害你起不了床。”
“起得,”我說,“一定起得了。”
他猶疑片刻。“我想住几天。”
我腳步一停頓,隨即馬上安定下來。“你要我請假嗎?”
“也不必,今天已是星期四,我不想妨礙你的功課。周末陪我去巴黎好了。”
“机票買好了嗎,抑或坐六座位?”我問。
“我們坐客机。”他微笑。
“為什么?”我失望地問,他不答。
回到屋子,他在客房休息。辛普森的表情一點儿痕跡都沒有。英國人日常生活都像阿嘉泰姬斯蒂的小說,他媽的亂懸疑性特強,受不了。為什么他們不能像中國人,一切拍台拍凳說個清楚?
我淋熱水浴,換好衣服去上課。勖存姿在客房已睡熟了。我對辛普森說,有要事到圣三一院去找我。
到課室才覺得疲倦,雙肩酸軟,眼皮抬不起來,未老先衰。瞧我這樣儿。早兩年跟著唐人餐館那班人去看武俠午夜場,完了還消夜,還一點儿事都沒有,如今少睡三兩個小時,呵欠頻頻,掩住臉,簡直像毒癮發作的款式。
我只想鑽回被窩去睡,好好睡。
可是今夜勖存姿說不定又不知要如何磨折我。也許他要到阿爾卑斯山麓去露營,我的天。
我把頭靠在椅背上,又打一個呵欠。
有人把手按在我肩上。我嚇一跳,轉頭——
“丹尼斯。”我睜大眼。
丹尼斯阮。
他吻我的臉、我的脖子。“我找到你了。”
我說道:“坐下來,這是課室。”
“我找到你了。”他狂喜,“你姓姜,你叫小寶。”
“喜寶。”我改正他。
“我找到你了。”老天。
我拿起筆記。“我們出去說話。”
在課室外我說:“你是怎么找到我的?”
“我雇‘哥倫布探長’找的。”他抱緊我,“你可不叫咪咪。”
我的頭被他箍得不能動彈,我說:“我以為你雇了‘光頭可杰’。”
“你為什么不告訴我咱們是同學?”他問。
“為什么要告訴你,”我不悅,“你這個人真是一點儿情趣也沒有,完了就是完了,哪來這么多麻煩。”
“我想再見到你,怎么,你不想再見我?”
“不。”我往前走。
“別生气,我知道你嚇了一跳,但是我不能忘記你。”
“還有這种事!”我自鼻中哼了一聲。
“我不能忘記你的胸脯,你有极美的——”
我大喝一聲,“住嘴!光天白日之下,請你放尊重些。”
“對不起對不起,請你原諒,但小寶,周末我們可以見面嗎?周末我們去喝酒。”丹尼斯阮說。
“周未我去巴黎。”我一直向前走。午膳時間,我要回家見勖存姿,因為他是我的老板。
“告訴我你是否很有錢?”他用手擦擦鼻子,“你手上那只戒指是真的?”
“你為什么不能PISSOFF?”
“你別這樣好不好?”他說,“周末去巴黎,下禮拜總有空吧?”
“我沒有空閒。”我說,“我的男朋友在此地。”
“我才不相信。”他很調皮地跟我后面一蹦一跳的。
“當心我把你推下康河。”我詛咒他,“浸死你。”
“做我的女朋友。”他拉著我手。
“你再不走,我叫警察。”
我已經走到停車場,上車開動車子,把他拋在那里。倒后鏡里的丹尼斯阮越縮越小,我不怕他,但被他找到,終究是個麻煩。
——他到底是怎么找到我的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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