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dmin 发表于 2024-11-14 06:32:40

六朝清羽記31


第一章漸趨末路江州。
  
  金明寨、定川寨都是宋國軍方標準的制式營寨,最前方是一道壘牆時掘出的濠溝,接著是一片十步寬的緩衝區,裡面密佈鹿角、蒺藜,然後是堅實的寨牆。
  
  寨內中央建有望樓,四面各立角樓,寨內營帳井然。一入夜,寨中除了敲擊刁鬥巡邏的兵卒以外,嚴禁任何人走動喧嘩。
  
  相比之下,位於後方一裡外的金明後寨就顯得一片散亂。這裡收攏宋軍數次戰鬥敗退的幾千潰兵,還有數目相近的傷患。
  
  與賊寇三次交鋒導致宋軍傷患劇增,一部分傷患被送往後方的州縣,遺留下來的除了可以痊癒的輕傷患,還有一部分沒有救治價值的重傷患。
  
  顯然宋軍沒有想到軍中會出現如此多的傷兵,不得不臨時擴大規模,寨內營帳大多是軍中淘汰的舊貨,也沒有濠溝和寨牆。
  
  偌大的營地內,傷患的痛呼和呻吟聲此起彼伏,哀聲遍野,半夜聽來令人毛骨悚然。
  
  然而位於邊緣的一處營帳內,氣氛卻熱火朝天。十餘名卸了盔甲的宋軍聚集在狹小的帳篷內,他們圍成一圈,緊張地盯著中間的一張桌子。
  
  張亢的衣服解開半邊,袖子捋到肘上,頭髮、鬍鬚亂篷篷的,看起來像一個不修邊幅的兵痞。他的手中扣著一隻陶碗,在桌上搖得嘩嘩作響;眾人都瞪大眼睛,屏住呼吸。
  
  片刻後,張亢大喝一聲:“開!”
  
  看著露出的骰子,眾人發出一陣壓抑的低呼。一名軍士笑顏逐開,連忙把桌上的銖錢收起來。
  
  張亢罵了句粗話,一邊把所余無幾的錢袋拍在桌上,粗聲道:“再來!”
  
  骰子滾動的聲音再次響起,帳內氣氛愈發熱烈,幾乎沒有人注意到有人掀簾進來。
  
  剛巡營回來的劉宜孫看到眼前一幕,不禁皺起眉頭。昨晚一戰他數度登城血戰,最後帶著十余名軍士安然返回。
  
  斬首十五級的戰果堪稱攻城戰中第一功。夏用和親自頒令,任命劉宜孫為代指揮使,張亢作為副手,主管一個營的兵力。
  
  營級指揮使是宋軍序列中的核心單位,到軍一級的都指揮使就脫離平時的訓練,成為軍方高級將領。
  
  夏用和雖然是一軍主帥,卻沒有正式任命的權力,只能暫時加一個“代”字。
  
  金明後寨都是潰兵,前段日子劉宜孫被關押,張亢作為王信實際上的副手,已經收攏不少軍士。主帥軍令一下,沒費多少事就湊滿五個都,任命都頭和副都頭。
  
  讓劉宜孫沒想到的是,張亢召夠人手,第一件事是拉著手下聚賭。軍中一入夜連說話、走動都不允許,聚賭更是死罪,如果被人捅出去,麻煩不小。
  
  劉宜孫咳了一聲,眾人正目不轉睛地盯著賭局,對咳聲充耳不聞。
  
  張亢的耳朵微微動了一下,卻沒有回頭。他一把揭開陶碗,接著大罵一聲,卻是五點,這一把連最後的賭注也輸個乾淨。
  
  劉宜孫提高聲音,又重重咳了一聲。眾人聽到聲音急忙扔下骰子,跳起來站得筆直,帳內一時間鴉雀無聲。
  
  張亢拿著輸空的錢袋起身,不等劉宜孫開口把得罪人的話說出來,便大笑兩聲:“劉指揮!你不是說為大家拿酒嗎?怎麼才來?我陪你出去看看!”
  
  張亢搭住劉宜孫的肩,笑呵呵把他推到帳外。寒風一吹,兩人都收起笑容。
  
  沉默片刻,張亢首先開口:“剛巡過營,情形怎麼樣?”
  
  劉宜孫重重吐口氣。“濠溝、寨牆都沒有建。明天一早我帶人去挖濠溝,再申請一批鐵蒺藜。”
  
  張亢道:“用不著。”
  
  劉宜孫壓住火氣。“這周圍都是平原,無險可守。傷兵加上潰兵有一萬多人聚在這裡,要濠溝沒濠溝、要寨牆沒寨牆,賊寇一個衝鋒,這些人就成了他鄉之鬼。”
  
  “鐵蒺藜申請不到的,中軍不會給任何一顆。”張亢道:“你放心,賊寇不會偷襲這裡。”
  
  “為什麼?”
  
  “單是傷患,每天消耗糧就將近一千石,他們怎麼會輕易消滅掉這些白吃飯的嘴?”
  
  劉宜孫臉色慢慢變化。“你是說中軍是故意不設濠……”
  
  “我什麼都沒說。”張亢打斷他,“只不過今天開始,金明後寨所有潰兵的口糧已經減半。”
  
  劉宜孫一下脹紅臉。“他們都是禁軍精銳!雖然亂了編制,但補到軍中還能打!”
  
  “他們已經被賊寇嚇破膽,”張亢毫不客氣地說道:“神臂弓再鋒銳也要人來拉,軍中士氣全無,縱然上戰陣也只會一哄而散。”
  
  劉宜孫道:“為何聚賭?”
  
  “若不如此,哪裡還有士氣?”張亢道:“只要能振作士氣,別說是聚賭,我還告訴他們,攻下江州可以大掠三日。”
  
  “張兄,我們是官兵,不是——”
  
  “他們便是匪嗎?”張亢打斷他,壓低聲音道:“岳逆大營的軍紀你恐怕比我更清楚。兩軍相爭,爭的是道義嗎?那還打什麼,大家選個聖人出來不就完了?刀槍之間、生死之際,道義能替你擋箭,還是能替你多砍對手一刀?”
  
  劉宜孫沉默下來。宋軍接連三場慘敗,大批軍官被賊寇擊殺,這些潰兵有的整個軍都被打散,軍都指揮使、營指揮使,直到都頭、副都頭這些低級指揮官都盡數戰歿。
  
  倖存的軍士雖然大多沒有受傷,但士氣全無,隨時準備拔腿逃跑。張亢把這些都頭召來聚賭,劉宜孫才從他們空洞的眼眸裡第一次看到神采。
  
  張亢踢開一堆雜物,用手在土中挖了片刻,摸出一口酒甕。劉宜孫怔住了:“真的有酒?”
  
  “這是過年時我從犒賞的大車上偷的,足足五斤。”
  
  說著張亢揭開泥封,飲了一口,然後遞過去。劉宜孫的腦中亂紛紛的,捧著這甕偷來的酒不知所措。
  
  “你是指揮使,上了戰場要靠他們衝鋒陷陣,撤退的時候要靠他們拼性命為你斷後。”張亢道:“想用這些軍士,軍規軍紀都是屁,能讓他們覺得你夠義氣,信得過你才是真的。有功你替他們記著,有事你給他們罩著。一口酒兩個人喝,一口肉大家分著吃,還能帶著他們吃香喝辣,他們才會為你賣命。”
  
  劉宜孫慢慢喝了一口,然後用力一抹嘴,捧著酒甕回到帳內。
  
  張亢堆起笑容,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,粗聲大氣地說道:“哥兒幾個!劉指揮給大夥送酒來了!”
  
  看到劉宜孫真的抱著酒甕進來,那些軍士眼裡都放出光來。
  
  張亢把擲骰子的陶碗拿來,用袖子一抹,“嘩嘩”的倒上酒,一邊道:“這趟來江州,大夥流血流汗、擔驚受怕,一點好處沒都撈著。來!一人一碗,都解解乏!”
  
  轉眼那只陶碗在幾十隻手裡傳過,張亢也不在乎,接過來一碗酒下肚,抹著嘴巴道:“等打下江州,好歹也不能讓兄弟們空著手回去。”
  
  說到攻下江州可以大掠三天,眾人都有些興奮。有軍士道:“張指揮,江州水泥到底是啥東西?”
  
  “管它什麼水啊泥的!”張亢一邊斟酒,一邊道:“就是鐵城,咱們這麼多人也把它踩扁了!嘿,你們聽說了嗎?江州單是商戶就有幾百家,有的是錢糧!只要進城,多的不敢說,一人幾百銀銖的財,我這會兒敢給大夥寫保票!”
  
  眾人都抽口涼氣,營裡的都頭每月軍餉不過十個銀銖,打下江州就能發幾年的財,不由得都為之心動。
  
  “錢算什麼,”張亢露出一絲淫笑,“江州的女匪,咱們劉指揮親眼見過的。只要落到咱們手裡,少不了兄弟們的好處!”
  
  軍士們一碗酒下肚,這會兒聽了張亢的話,臉都脹得通紅。有軍士道:“劉指揮,真有女匪?”
  
  一名軍士道:“昨晚我跟著劉指揮登城,親眼見的!嘿,活生生一個大美人兒!”
  
  “有多好看?”
  
  “比你見過的女人加起來都好看!”
  
  軍士們哄笑中,忽然有人道:“張指揮,咱們還見過一個女匪,在烈山的時候……”
  
  “可不是!”有人介面道:“說是新娶的媳婦,臉蛋那麼標緻,跟仙女一樣。”
  
  “是妖女吧?從匪的都是妖女。”
  
  張亢獰笑一聲。“從逆女匪,抓住了不是殺頭就是發配教坊司,咱們就是玩了,誰能說個‘不’字!”
  
  帳中的氣氛頓時熾熱起來,劉宜孫想說什麼又閉上嘴。
  
  張亢暗中踩了他一腳,劉宜孫一咬牙,拿過酒碗喝個乾淨,粗著嗓子道:“當兵打仗,求的就是立功受賞!跟著我!不會讓兄弟們吃虧!幹了!”
  
  帳內眾人興致不減,這些都頭有的昨晚跟著劉宜孫登過城,還有在烈山見過那隊可疑的車馬;這會兒不知詳情的人拉著打聽,見過的興致高昂,三三兩兩說得熱鬧非凡。
  
  “啊啾!”
  
  江州城中,小紫小小打個噴嚏,渾然不知有人正在談論自己。她穿著一襲紫色暖袍,席地坐在熊皮腳踏上,手臂依著一口描金彩繪的木箱,白淨的手指輕輕敲著箱面。燭光下,精美絕倫的五官如珠如玉。
  
  雁兒坐在她的腳旁,正穿針引線地縫著一隻布娃娃,一邊小聲道:“拉芝修黎是異族,不知道生辰八字;芝娘姐姐又不肯告訴我,說不能問女人的年齡,這只巫毒娃娃怎麼也做不好……”
  
  小紫在箱上叩了幾下。箱蓋輕輕打開一條細縫,遞出一張黃紙,上面鮮紅的字跡猶如朱砂,寫著一組干支。
  
  “縫在裡面吧。小心些,別讓上面的東西掉了。”
  
  朱砂般的紅色都是鮮血,上面黏著幾根細細的毛髮。雁兒將黃紙卷起來,縫進娃娃,然後小聲念段咒語,又用針在指尖刺了一下,擠出一滴鮮血,點在布娃娃眉心。
  
  “好了。”小紫道:“試一下吧。”
  
  雁兒拿起針,在布娃娃上輕輕刺了一下,箱內頓時發出一聲壓抑的低叫。雁兒張大眼睛。“真的呢!”
  
  小紫拿過娃娃擺弄幾下,忽然抬起眼望向緊閉的窗戶,唇角露出一絲甜美的笑意,笑吟吟道:“有人來了呢。”
  
  院中傳來一聲如樹葉飄落般的輕響,一道黑影宛如一縷輕煙,從對面的簷角飄落,接著朝窗口掠去。
  
  電光石火間,耳邊傳來空氣壓縮般的輕微爆響,一隻拳頭從黑暗中伸出,帶著淩厲無匹的氣勢打在黑影的胸口。
  
  黑影詭異地一扭,身體像麵條一般扭曲成不可能的角度,避開這一拳,接著手腕一翻,亮出指根套的鋼環,握拳與拳頭硬拼一記。
  
  雙拳相接,黑影指上的鋼環寸寸斷裂。他渾身劇震,踉蹌著退開,失聲叫道:“太乙真宗!”
  
  話音未落,便看到那只拳頭抬起,如蒲扇般的大手一張,抓住他的面門。
  
  黑影被抓得懸在空中叫不出聲來,只見他雙足亂踢,接著“格”的一聲,脖頸被那只大手擰斷。
  
  這幾下兔起鶻落,雁兒還不知道發生什麼事,她聽到外面的異響想推窗去看,一回首卻不見小紫,只有那只布娃娃放在案上。雁兒詫異一下,然後慢慢推開窗戶。
  
  剛才出手的人已經消失不見,院中只剩下一具屍體,如軟泥般匍匐在地,脖頸不自然地扭到一邊,兩眼大張,充滿驚訝和恐懼。
  
  雁兒打個冷顫,接著看到小紫。
  
  小紫披著輕柔的暖袍,長髮散開,一隻白玉般的手掌微微抬起,掌心放著一隻血跡斑斑的玉瓶。
  
  冥冥中仿佛飄來一陣若有若無的鈴聲,夜風掠過,卷起庭中飄落的枯葉。忽然間,那具屍首似乎動了一下。
  
  雁兒捂住嘴巴,在她驚恐的目光下,那具脖頸被折斷的屍首慢慢站起身,步履僵硬地走進旁邊的一間房間。
  
  小紫回過頭,豎起手指放在紅潤的嘴唇前,做了個噤聲的手勢,然後露出一個狡猾的笑容。
  
  水香樓高朋滿座,燭影搖紅,席列八珍,奢華的場面絲毫看不出正處在兵臨城下的險境。
  
  “南荒的商路?”張少煌端詳手中一顆龍眼大的湖珠,忽然轉過頭,“石胖子,你們金谷石家當初發財就是靠這條商路吧?”
  
  石超面露尷尬,含糊道:“那……那是幾十年前的事了。”
  
  金谷石家是自石超的祖父一代才開始發跡,石超的祖父曾任競州刺史,十余年間便富可敵國。
  
  但知情人都知道,他靠的並不是經營,而是暗中指使自己州中的軍卒截殺路過的商人。這種不光彩的事,石超當然不肯多提。
  
  阮宣子握著酒樽,不屑道:“商賈之輩,皆是逐利的小人!”
  
  程宗揚臉上淡然,心裡卻在苦笑。以前雲如瑤就對自家的商賈身份十分敏感,剛才他提出入股,這些世家子弟有幾個露出不以為然的神色,顯然骨子裡仍看不起商人。
  
  但如果沒有拉他們入股的把握,程宗揚也不會開口自取其辱。
  
  蕭遙逸道:“阮老二,你這話我可不愛聽。商人怎麼了?沒商人你能用上宋國的絲綢、昭南的象牙、唐國的玉佩嗎?還有這酒,都是從商人手裡買的。”
  
  阮宣子道:“商賈不事生產,盡是些買低賣高的刁猾之徒,世稱之為‘五蠹’,豈是吾輩所為?”
  
  自己開口只會越描越黑,程宗揚索性不說話,只拿著酒觴把玩。
  
  桓歆道:“阮二,你不想發財是你的事,你哥還在這兒呢。”
  
  阮宣子披頭散髮,喝得醉醺醺的,搭在婢女肩上的手指晃了晃。“張侯、謝兄,你們商量好,我聽你們的。”
  
  “錢財都是身外之物,要緊的是有酒、有美女,”謝無奕道:“程老闆,你的生意若帶一家金錢豹,算我一份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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